武歆:跑者

稿源:津滨网 编辑:李伟江 2017-05-31 14:02

  

武歆

  武歆,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天津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院院长,主要以中短篇小说创作为主,著有长篇小说《树雨》《黄昏碎影》《天堂弥撒》等,另有散文、随笔、杂文等作品。2000年荣获天津市文学新人奖等,2004年荣获天津市青年作家创作奖提名奖。

  在副市长手中的发令枪还没有清脆地打响之前,他没有意识到,他将是今年马拉松比赛中的一个风云人物,一个街谈巷议的热点人物。其实,他应该预先有这样的感觉。只是他的反应太过迟钝,没有建立起足够的自信心,或者说压根儿起就没有自信。在半年前他前往市体委报名处报名时,当他吃力地填好报名单,紧张地放在桌上,那个梳着短发的姑娘接过去,只看了一眼,“扑哧”就笑了起来,笑声清灵,仿佛清晨林中的一只百灵小鸟儿在欢叫。

  “原来你叫……马拉松?”短发姑娘好奇地睁大眼睛,随后问他是不是填错了。

  一头大汗的他知道短发姑娘问他这话的原因,很快轻松下来,认真地说:“没错,一点都没错。我就叫马拉松。”

  他随意下来的样子,却让短发姑娘板起脸,说:“你不会是幽默吧?”接着委婉地讲,尽管这是一个群众性的体育活动,但也要认真对待,你要是真拿了冠军,对你日后的生活会有很大帮助的。

  他明白姑娘这样说,是看了他的职业一栏里填的是“无业”。他有些后悔,不应该这样填,应该填上“送报员”,可是刚才就是不想那样,跟谁堵气一样。如今面对姑娘的目光,他不知该说什么。

  是呀,一个叫“马拉松”的人来参加马拉松,这的确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有可能是这座城市举办这项赛事十年来还从来没有过的。这件事一定会给这次大赛增添一道特别的花絮。

  因为正是中午快要吃饭的时间,报名处特别清静,只有他一个人。姑娘手握钢笔,望着他,等待着,似乎在等待他说一两句关于他名字的由来。但他只是笑着,一个字都没有讲。姑娘非常失望的样子。

  为什么他要叫这样一个名字,他不可能向所有人解释,要解释这个名字的由来,可能会说上几天几夜。

  站在高台上的副市长已经表情庄重地举起了发令枪。这座城市每年一次的万人马拉松大赛就要开始了。

  这时,还没有人发现他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因为在这兴奋的时刻,没有人顾得上去看他一眼——尽管他像一个毫不起眼的树桩一样直挺挺地傻立着,不像大家那样站在那里不住地活动手腕和脚腕,还有的在活动脖颈,彼此说笑着——他似乎根本用不着活动,好像也不想活动,看他的神情,似乎思想根本不在起跑的现场,而正在他自己的梦境中。

  后来可能是枪响了,他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那一缕白烟,因为他在万人队伍的最后面,离前面喧嚷的人群相距甚远,他只是感到人群像大潮一样朝前涌去,他也不自觉地流入到了带有强烈吸附力的洪流中。

  这是北方十月里的一个明媚的清晨,天空湛蓝,有几朵闲云如野鹤一样向远方飘去,天空似乎不像是真的,好像巧匠手下的一幅装饰画。是的,好多时候,我们形容真实美丽的东西,常常要说“跟画儿一样”;而形容画儿,却又爱说“跟真的一样”。我们的感觉经常这样在“真”与“假”之间游走。当然,除了天空,风也格外安静,格外清爽,仿佛被过滤了许多次,已经没有一丝杂质,在鼻腔里自由地漫游,非常舒畅,同时还能觉出风在柔软地磨擦着皮肤,在与兴奋的奔跑者说着悄悄话。

  这是一个非常适宜跑步的天气。

  人们都在热烈地朝前奔跑着,互相超越对方,但又很快被对方超越,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孩子一样快乐的笑容。望着身边的一切,一时间他有些恍惚,这不就是小时候父亲经常向他描述的快乐的情景吗?

  他又一次想起父亲。

  他的父亲曾是长跑爱好者,每天上班不坐公交车,也不骑单车,而是跑步去上班,不管冬天还是夏天,永远都是短裤背心离家而去,在他童年的印象里,父亲离家时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去上班,而是去做一个美妙快乐的游戏。后来,在一个大雾的早上,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将父亲刮倒,右腿膝盖以下被截肢,他看到父亲一条腿出现在他的面前时,那年他还不满四岁。他用手摸着父亲的拐杖,觉得特别好玩,也吵嚷着要玩一下,他还抓着父亲空荡荡的裤管,问父亲把那条腿藏到哪里去了。父亲一声不吭,他抓着拐,继续吵闹着,被刚从外面买菜回来的母亲一把拉了过去,非常恐慌的母亲把他带到离家很远的大街上,母亲流着泪说,孩子,你快一点长大吧,你爸说什么,你一定要听什么。他当然不明白母亲说这话的意思。但他从家里紧张的空气中,已经感到家里发生了重大变化。

  父亲自从少了一条腿,完全变了一个人,不再笑了,永远都是一张石板一样的脸,冰冷而强硬,性格也变得越发固执。跟人说话时,他永远都是站立着,高傲地俯瞰着说话的人;既使别人坐着,他也要站着,别人越是让他坐下说,他越要站着说,笔直地站着,像一棵俊拔的松,他在用一种站立的姿态不断地向外人强调,他不是一条腿的人!就是跟儿子说话,他也要站立着。他从小就感到父亲像一棵参天大树,迎面压迫着他,让他看不到天日,让他喘不过气来。

  多年前,也像今天一样,秋季晴朗的早上。父亲拄着拐,从外面“得得”地跑回来,像一匹奔腾的马,进到屋里,一把抓住儿子细小的胳膊,目光闪亮,孩子一样兴奋地告诉他,已经给他改名字了。父亲高声说:“从今天开始,你不叫马小宝了!”他眨着眼睛,愣住了,这才迷迷糊糊地知道,他开始叫一个崭新的名字——马拉松。

  那天,父亲枯瘦而又楞角分明的脸变得非常柔和,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显现出柔软的线条,语气也无比温柔,他还破天荒地坐下来,第一次与儿子的目光平视,温暖地告诉儿子:“马拉松,我告诉你,马拉松就是一个长跑的代名词。”父亲耐心地向他描述奔跑的乐趣——好像都能听到血液在身体里加速流动时汩汩的声音,还有全身所有关节欢快地叫声。当时,他跳起来说:“我不跑,我不喜欢跑,我不愿意跑——那是一个傻孩子才做的事。”父亲不明白,问他为什么要这样说?他说不出来,直着眼睛看着父亲。后来父亲站起来,单腿立着,用拐杖朝前一指,大声地让他奔跑,父亲重新恢复了脸上的威严,他胆怯地朝前走去,后来就朝前跑起来。由于心慌,没跑几步就跌倒了,就在跌倒的一瞬间,他听见了父亲的吼声,他一下子爬起来,接着朝前跑去。父亲的吼声就像一条鞭子在后面不住地抽打着他,他拼命地朝前跑去……就是在父亲拐杖的指引下,和父亲炸雷般吼声的轰赶中,他跑过了童年……又跑过了少年。

  后来,父亲死了,终于死在不能奔跑的焦灼中、苦闷中,死的时候,眼睛瞪着,双手还在向前努力地抓着什么,惟一的那条腿绷得笔直,与那条拐杖并在一起,像两把愤怒的长剑,脸上是一副死不甘心的样子。

  当父亲死后,他没有再坚持跑下去,身后少了父亲的怒吼,少了那个像是利剑一样的拐杖,他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力量——那年他十八岁。他忽然发现,原来这么多年的奔跑,他不是为自己跑,是被动地跑,是为父亲跑,是在为酷爱奔跑的父亲来完成奔跑的愿望。令他遗憾的是,他始终不明白,父亲为什么那样热爱奔跑?奔跑能带来什么乐趣?尽管他跑了很多年,依旧没有知晓其中的奥秘。

  当然,最后他没有再跑下去,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因为他的工作太累了。

  十八岁那年,他没有考上大学,进了工厂,当了一名工人——铆工。当他穿起帆布工作服、蹬上十几斤重的“大头鞋”、抡起十八磅重的大铁锤时,他才意识到天下还有这样累的工作,还有这样能使饭量猛增的工作,因为既使午饭吃上七个馒头、晚饭下去两饭盒的水饺,他还是感到饿、感到累,感到浑身骨头都疼,似乎一碰就哗啦啦散成一堆碎骨渣。那时候他最想念的地方就是床,干活时眼前晃动着宽大的床铺,看什么都像床铺,有一次竟朦胧中把钢板当成了床铺,可当回到家里真正躺在床上时就再也不想起来了,哪里还有力量去跑步?就是走路他都不想走了,他想把双腿抱起来,把它们高高地放在头上,让它们好好地歇一会。

  他还记得在他二十岁的那个中秋之夜。那天他加完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班车没有了,去赶最后一班开往城里的公交车,就在快到汽车站时,他却不想走了,他一个人颓败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望着银白色的安静的月亮,一点都不想动了。就在这时候,最后一班公交车开出了车站,他望着汽车的背影一点点远去,消失在黑夜里,他没有力量去追。也不是没有力量去追,只是不想去追,他已经丧失了追逐奔跑的心情,在那个月夜里,疲惫不堪的他,忽然觉得奔跑一点意思都没有,一个男人在大街上傻跑,不顾一切地朝前跑,在旁人看来,一定是一个心智不全的人。

  那时候,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有一天他还能重新奔跑,还能重新认识奔跑的真谛。

  道路两边站着许多热情的市民,他们呐喊着,在为选手鼓掌加油。他在人群中跑着,在嘈杂的人声中,非常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小女孩的声音特别清脆,仿佛天籁之音,她好像在问她的妈妈,为什么要把跑很长的路称作马拉松。

  这个问题,他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开始父亲没有回答,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告诉他,这是一个与战争有关的故事。现在能想象出,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为了寻找这个答案,一定费了不少的心血。当时是一个黄昏,父亲面对面地和他讲着,像是背课文一样告诉他:当年波斯人远征雅典,在马拉松平原上展开了一场大战,一个叫斐里庇得斯的人被命去传达战争的消息,为的是搬来援兵;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战争胜利了,他去传达胜利的喜讯。父亲没有给他讲清楚——没有多少文化的父亲为了给他解释这件事,相信费了不小的力气——但不管是什么原因,反正是这个叫斐里庇得斯的非常善跑的人出发了,他跑呀跑,一直从马拉松跑到雅典,全程是四十公里又二百米,后来雅典人为了纪念这次奔跑,在体育比赛中,增加了“马拉松长跑”项目,距离就是当年斐里庇得斯奔跑的距离。他还记得,当时父亲讲完这个故事,长舒了一口气,似乎为儿子做了一件大事,好像也把自己的疑问回答了。

  父亲第一次轻声对他说,“马拉松,跑吧,人只要朝前跑,不停地朝前跑,就会有希望,就会看到你的目标,不往前面跑,你怎么能知道前面的事情呢?”父亲抬高了声音说:“你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双非常适宜跑步的腿,你只有跑起来,别人才能看得到你,才能完全欣赏你。”最后,父亲几乎是大喊着说道:“你爸为什么没有了一条腿,那是老天爷嫉恨咱爷俩有四条好腿呀……所以拿走了一条,你要珍惜你的腿,不能浪费它们!”父亲说完这番话,泪如雨下。现在想起来,这是父亲对他说的一句最有内涵最有哲理的一句话,令他难以忘记。

  已经看不到路边的小女孩了,但他还是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那一会儿他好像在回望自己的童年,回忆自己的少年。他奔跑着,感觉离血液流速加快还有很长的时间。大约需要两个多小时的马拉松,现在才刚刚过去十几分钟。

  他想起当年父亲在和他说有关马拉松的各种外国人名和地名时那绕口的样子,禁不住乐了起来。他曾经恨过父亲强迫他奔跑,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残暴的人,但他没有想到,少年时代被迫奔跑的训练,会成为他日后赚钱吃饭的谋生本领,会成为他立足社会的一个支撑点。这让他始料不及。

  七年前,他母亲去世了,这个一生辛劳却不懂得享受的——总是坐在椅子边上、睡觉总是睡在床边上的——老女人离他而去了,也就在那一年,他下岗了。

  下岗一年后,感到前途渺茫的他,成了城市晚报的一名投递员。他每天要给将近一千户人家送去报纸,而且是送报到户、送报上楼。那时候他觉得生活完全失去了意义。他认为:一个男人真正的位置是在厂房里,是在轰轰隆隆的机器声中,可是现在呢?他成了一个“报差”,他懊恼透了!

  那是一大片没有电梯的居民区,从下午三点半开始送报,要在六点前完全送完。在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他要不停地上楼下楼,一边跑,一边还要节省时间把报纸卷好,到了报箱前,插进去,然后恶狠狠地用手一拍,掉头就走,动作之快之急,像个贼,像个疯子,他不敢停下来,他要省掉所有能够省掉的时间,就是喘气,也要把两口并成一口。他在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一刻不停地狂奔,奔跑速度极快,像是后面有一条饥饿的大狼在追他。

  刚开始的时候,他非常不适应,许多年没有跑了,跑起来,仿佛要窒息,口干舌燥,感觉心脏马上就要冲破胸膛,鸟儿一样突飞出去。但很快,他少年时代的训练发挥了作用,像是一种已经遗忘了的功能在被他一点点地唤醒,重新记忆起来,不长时间他就完全适应了奔跑的生活。

  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奔跑是能上瘾的,它像茶、像咖啡,它会让人兴奋,到后来要是有一天不跑,身子就发紧、发皱。而这些感觉,过去从来没有过。他非常感慨,仰天长叹,他没有想过从被动奔跑到主动奔跑,他一共花费了那么多年,他更没有想过,现在他是为了吃饭才去奔跑的,只要一天不跑,就没有一天的工资,就会丢掉这份工作。他不感到委屈,因为他看到了乐趣,也体味到了乐趣。当他奔跑的时候,他总能看见前面有父亲的背影,总能看见父亲为他改名“马拉松”后的兴奋劲儿,他觉得对不住父亲。

  因为要不停地上楼下楼,运动量要比在平地跑步多出几倍,身上的汗不停地出,哗哗地流,他像一个移动的散热器,也像一个漏洞百出的大水桶。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他都是热气腾腾的风一样吹过。冬天的时候,他穿不了厚衣服,穿的话会很快湿透,粘在身上特别难受,像是穿了一身铁盔甲。他永远都是短裤背心,一双邻居送他的发旧的耐克旅游鞋,被他用好几双鞋带绑在脚上,特别轻盈,跑起来,仿佛一只电动老鼠。

  跑到后来,他连自行车都不愿骑了,他嫌骑车麻烦,自行车变成了他装载报纸的一个工具,他更愿意跑,他觉得奔跑才是无拘无束的。

  他整天奔跑在街道楼群中,夏天时,短裤背心的他还不显眼,到了冬天,他是一道特别的风景。他像热风一样从人们身边拂过,热浪排天,好多人见到他为他鼓掌,为他叫好,孩子们追随他一起跑,一边跑,一边喊他“大侠”。

  因为他奔跑着送报纸,成了他的特点,成了他吸引大家注意力的标志,他的报纸订户在那片地区最高。还在不断呈上升趋势。有人说订他报,就是为了看他与众不同的跑,他的奔跑像风景,还像滑稽戏,令人笑破了肚皮,甚至笑出声。

  他向前跑着,很快就引起路边观看比赛的人们注意,因为他跑步的姿态非常奇特,简直就是特别的表演——双腿抬得特别高,双臂摆动也很厉害,像是一只大鸟。他确像要飞起来的一只大鸟,因为他身上没有一点赘肉,只有骨头,与皮影戏里的人特别相像——这完全不是一个跑步运动员的姿态,很像一个滑稽小丑。路边上的人们都朝他乐起来,有的甚至前仰后合。人们笑他,除了他奇特的姿态,还有他的长相,他的五官全都朝前突出,模样仿佛一头善于奔跑的驯鹿。他跟驯鹿长得太像了!他知道自己的长相,难道在奔跑了几十年之后,连面貌都要发生变化吗?其实不仅是面貌,还有他的体型,也变成了流线型,似乎身上的一切都在配合着奔跑,都因奔跑而改变。

  他继续以自己奇怪的姿态奔跑着。他清楚,这是因为他六年的送报职业所带来的习惯。因为他要上楼下楼,必须要高抬腿,否则就有可能摔倒,日子久了,养成了习惯,他的姿态看上去虽然费劲,别扭,但对于他来讲却很轻松。有一次在他送完一家六楼的报纸后,在楼洞门口被几个喜爱长跑的年轻人拦住了,拉着他,要与他探讨跑步的姿势。一个说他的姿势太难看,另一个说像一种说不出名字的野禽。他没有和他们争辩,只是严肃地纠正了几个年轻人的观点,并且举了一位叫孙英杰的女子马拉松运动员独特的跑步姿势——小臂摆动很小,看上去非常别扭——但一点不影响她的成绩,因为她拿过冠军。几个年轻人好奇地问他:“这么说,你也是一位马拉松爱好者?”他肯定地说,是的。几个年轻人还想跟他聊天,但他挥舞着手臂,推起自行车,飞也似的跑走了。

  就是因为这次谈话,影响了送报进度,傍晚的时候就有几家人把电话打到了报社,说天都黑了,怎么晚报还没送来,难道晚报真要天黑才能到吗?报社发行部和人家说着好话,然后层层把电话打到下面,最后一直气汹汹地打到基层发行站,为此他挨了批。他向站长着急地解释,身子都要弯到了地上,但发行站长告诉他,这里没有解释,只有结果,只要订户向上面反映没有及时收到报纸,就永远是你的错。站长最后再次强调:“就是你的错,你不要解释了,希望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什么也没说,无力地低下头,走了出去。从那以后,在路上谁要是跟他说话,他一概不说,只是点头微笑,风一样掠过。

  他向前跑着,想着过去的事,脚步没有放慢,依旧跑得很快,他先是感觉双腿非常轻松,后又感觉周围的空间越来越大,空气也流动开了,不像开始时身体的周围都是汗水的气味,都是胳膊和大腿。

  其实现在的比赛,和他平时工作没有什么区别,他送报时就是这样。不能送晚了,送晚了,订户有意见,他发现有许多人整天盯着这份报纸,好像生活里什么事都没有。尤其那些老年人,很早就在楼底等着他。他们不光盼着他早点送来报纸,还认真仔细看报纸里的内容,就连寻人启示、丢失营业执照和驾驶证声明,甚至什么讣告,也都认真看,发现错误就给报社打电话。所以发行站长总是叮嘱他,一定不能送晚了,送晚了他们就会焦灼,就会烦躁,那样就会更有意见,他们就会四处打电话,那样它就会牵扯到报纸的发行。他发现,现在的人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急,什么都着急,没有一点耐心,没有一点忍耐,当然也就更不愿意等待,哪怕就是很短时间的等待。

  后来送报的时间长了,他知道了一些报社里的秘密,报纸发行竞争非常激烈,送报这一环节也变得非常重要。不仅是等着拿报的人急,发行报纸的人同样也急。正是这些大家共同的“急”,所以才催促他跑得越来越快,他不快起来都不行,所有人都在逼着他快起来。

  他跑着,越来越快,慢慢地他发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好像不是一万多人在参加这个活动,而是几十个人,他看见路边上的人都在给他鼓掌,喊着“加油、加油”。他知道已经跑在前面了。因为身边没有人,这样他跑步的姿态也就更加显眼,所有的动作都被放大了,他当然不知道,什么东西一旦被放大,就会显得非常滑稽,就会与众不同。

  送报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工作,天天在拼体力,订户拿到报纸时间越早,他就越得人心,报纸的自办发行,让他们和邮局发行形成了尖锐的对立,邮局因为拿到报纸早,很多订户都改订邮局的,他们没有办法,只有靠自己到家的服务,才能弥补这个时间差,才能让大家坚守他们,不丢弃他们。

  但有时谁也躲不开突如其来的事。有一次下大雨,他因为没有经验,四处躲雨,耽误了时间,还把报纸淋湿了,订户当然知道原因,但还是有意见,板着脸,一句接一句地问他,难道你就不能采取办法吗?要是天天下雨,你就天天这样吗?我们哪里是看报纸,是在看纸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没有了平时看他奔跑时的笑脸,问得他哑口无言。

  后来他采取了办法,只要天不好,他就带上大雨衣,不是自己穿,是给报纸穿,下雨时他自己光着身子在雨水里快蹬、快跑,把报纸包得严严实实,仿佛在包裹一枚定时炸弹。这情景被好多订户在窗户里看见了,后来凑在一起,感叹地说,唉呀,他们送报的太不容易了。就是这一声“不容易”,为他迎得了分数,下次还订他的报,到了年底,人们面对他时,望着他手里的订报单,许多人都想起了雨中的情景,不再好意思拒绝。后来他被评过“优秀送报员”,在那一大片小区里,他是一个妇孺皆知的人。

  他向前跑着、跑着,在人们的欢呼声中,他终于跑过了终点,撞到了一条齐在腰间部位的红绸子上,但他停不下来,被惯性依旧向前推着,那条红绸子缠绕在他的腰间,他还是向前跑,风把红绸子刮起来,在他的身旁飘舞着,好像他的两个红色的翅膀,他刹不住脚步,兴奋得睁大眼睛,最后被许多人抱住了,他这才不得不停下来。

  有人给他献上了鲜花,还有人往他脖子上挂彩带,还有许多举着话筒的人朝他涌过来,还有许多闪光灯朝他闪,阳光下那些闪光灯依旧刺眼,像是一个个小太阳,闪耀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这才懵懂地知道,他成了马拉松冠军——成了这座城市用最短的时间跑完最长路途的人。

  他坐在家里看晚间体育新闻。

  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电视上的样子。他发现电视真有放大功能。能把人往横向放大,他原本瘦猴一样的脸上了电视,变成了宽脸——威武的一张宽脸。

  一个穿红色上衣的漂亮女记者抢先把话筒伸到他眼前。在话筒面前,他像一个羞涩的孩子,人家问什么,他说什么。

  女记者:“祝贺你夺得冠军,你知道吗,你的成绩是2小时47分零18秒。”

  他说:“我不知道。”

  女记者:“这个成绩距离我国最好的男子马拉松成绩仅差18分77秒,当然距离世界最好成绩要相差多了,相差46分92秒。”

  他回答:“我没算过。不过比我平时成绩差远了。”

  女记者:“是吗?你做什么工作?以前专业的?”

  他说:“我是送报的,我能在两个半小时里送完一千张报,比这路远,上楼下楼,开门关门,还要投报……这只是跑平地,太简单了……可是今天我没跑好。”

  女记者:“为什么没有跑好?”

  他笑起来:“我想事了。”

  女记者:“能告诉我想什么了吗?想你的家人吗?”

  他愣了一下:“我没家人,我没爹妈,也没兄弟姐妹,没老婆,也没孩子……”

  女记者:“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听说你的名子叫马拉松,是吗?”

  他挤出人群:“回头我再告诉你,我渴了,我要喝水。”当他挤出人群时,听到身后全是笑声。

  他把电视机关了。他觉得自己在全市人民面前出尽了洋相,他用双手捂住脸,不敢抬起头,似乎周围都是眼睛。

  这时,电话响了,他拿起电话,一个姑娘的声音。

  姑娘:“祝贺你马拉松。”

  他疑惑地问:“谁呀?”

  姑娘说:“我刚在电视上看见你接受采访了。你挺棒的!”

  他不好意思地说:“你不要笑话我,我是一个很笨的人。我什么都不会,只会跑,只会朝前跑。”

  姑娘说:“你不知道,人类最漂亮的姿态就是奔跑,向前奔跑的男人最漂亮。”

  他听了,心脏跳得要飞出去,他越发疑惑:“你到底是谁呀?”

  姑娘笑起来,笑声像是清晨树林中百灵小鸟儿。他想起来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独特的笑声。

  姑娘说:“想起来了?下楼吧,我在你楼下,你要跑步下来,我给你掐表,七秒要是下来的话,我会给你惊喜。”

  他什么都没想,像一只大鸟飞了出去。

  没有人知道,在七秒的时间里,他能不能从七楼跑到一楼。那必须要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