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影:试飞英雄(选章)

稿源:津滨网 编辑:李伟江 2017-05-31 15:30

  

张子影

  张子影,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视剧编剧工作委员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青年委员会委员,巴金文学院终身签约作家。祖籍安徽肥东。毕业于空军工程大学导弹学院,解放军艺术学院。出版小说集、诗歌集、长篇小说、长篇报告文学等作品多部。影视剧作品近百集、动画剧作品四百余集。作品荣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曹禺戏剧文学奖、中国戏剧节金奖、解放军文艺奖、全军文艺新作品一等奖、空军蓝天文艺金翼奖、银翼奖、巴金文学奖等多种奖项。现为空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专业作家。文职二级。

  《试飞英雄》张子影著安徽人民出版社、安徽文艺出版社2017年2月出版字数:420千字定价:39.60元《试飞英雄》是一部现实军事题材原创力作。军旅作家张子影追随中国空军试飞员队伍十六载,亲见这个英雄群体投身实现伟大复兴中国梦的火热实践,以纪实手法,浓墨重彩地记录、塑造这群为国铸剑、追梦蓝天的铁血精英。揭秘中国几代新型战机试飞内幕。中国空军试飞员队伍成立初期,以王昂、滑俊等人为代表的老一辈试飞员白手起家、艰苦创业,凭着对祖国的无限热爱、对事业的执着追求,在科技落后、生活条件艰苦的情况下,和科研技术人员一起,刻苦钻研,顽强拼搏,推动了飞机国产化的步伐,使中国航空业一步步摆脱受制于人的状况,并且迅速发展壮大。随着航空技术的飞速发展,以黄炳新、雷强、李中华等为代表的第二代、第三代试飞员,将目光瞄准世界航空发展的最前沿,许身家国,勇于担当,向世界尖端航空飞行技术发起冲击。作品深刻诠释了“忠诚、无畏、精飞”的试飞精神,丰富拓展了强国强军梦的深厚内涵,充分体现了歌唱祖国、礼赞英雄的时代主题。让我们跟随作者的笔触,见证中国空军试飞英雄惊心动魄的壮举和叱咤风云的精彩华章。

  两个亿的坐骑

  试飞员们屁股下面坐着的飞机,随便拎出来一架,至少都价值一两个亿。

  随着国防航空工业的飞速发展,越来越多越来越尖端的型号飞机频频问世,同一型号的飞机也在通过不断的研究和实战过程中出现改进型。增强型,定型后的飞机的每一次改变依然需要重新鉴定试飞。最新的高精尖航空武器都出自试飞员之手。试飞员们屁股下面坐的飞机,随便拎出来一架,至少都价值一两个亿。所以试飞员们常常开玩笑地说:我们的屁股值两个亿。

  只有最优秀的飞行员,才能有这样的幸运。这是骄傲、自豪,更是使命和光荣。

  如果把空警2000型飞机的风险科目试飞的过程记录下,不需要加工,就会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惊险动作片。

  这句话,是空警2000型飞机试飞小组的试飞总师说的。

  试飞小组成员们说的是:我们是一步一步拼过来的。

  不要错误地理解这个“拼”字,试飞的“拼”,与普通意义上的对峙较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试飞的道路上有太多的未知因素,必须时刻保持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警觉,随时要与风险共伍,与死神对垒。

  试飞是科学,是比一般意义上的科学更严谨更严密精确的系统工程,仅有信仰和勇气,是完全不够的。

  今天是元旦前最后一个飞行日。早晨出来的时候,所有男人们的老婆几乎都交代了同一句话:今天飞完了早点回来。回家吃饭。

  对于试飞员们的家属来说,能全家人一起吃个饭是件很难得很珍稀因而很重要的事情。

  起飞线上,联合试飞机组在完成起飞前的最后检查后,向指挥员报告。随着一声令下,驾驶员打开加力,加大油门,空警X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开始滑跑。

  今天要飞的科目是“地面最小操纵速度”。要求试飞员在试飞中要关闭飞机关键的右翼主发动机,以检验在这种人为制造的极端状态下飞机的性能。在飞行计划表里,它的等级标记是一类风险。

  飞机滑动了,迅速加速。发动机喷口喷出的巨大尾气令整个机场的空气都在震动。

  在滑跑加速过程中,突然,仿佛一个趔趄,飞机突然产生了剧烈的偏转角,忽地向右侧跑道外的草地冲去。左座驾驶员此时正手把着驾驶盘,脚蹬左舵,没有操纵飞机改变状态的能力,眼看着飞机以巨大的速度向前偏离——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右驾驶刘学岩伸手准确地将舵控电门迅速扳到脚控位置,瞬间,飞机得到了响应,说时迟那时快,机头”唰”地一下向左转去,在跑道上留下了一个半圆形的轮迹。随后,两名试飞员通力合作,将飞机控制住。

  事后,媒体在形容刘学岩完成这个动作的快速性上,全都用上的“以子弹出膛般的速度”这几个字。

  的确经典。

  事后,在现场,人们看到,飞机离跑道边线的距离不足半米。这意味着,如果刘学岩的反应晚上0.01秒,飞机肯定就会冲出跑道了。

  现场能同时观察到飞机发生这次严重险情的还有试飞院的GDAS(地面实时监控系统),由于时间太短,除了机上的两位试飞员,其他人根本就不知道飞机险些就回不来了。

  机场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他们走下飞机回到战友堆里时,还像平时一样与大家有说有笑。

  但是那天回家的团圆饭是吃不成了。随即召开分析会,技术人员将判读出来的参数呈现在大家面前的时候,人人都向他们投去赞许的目光。

  重大险情化险为夷,激动之余,来不及庆祝,试飞总师朱增科在问题分析会上提出要求:“现在必须中断风险试飞,立即着手清查问题。”

  那个元旦没人休息,来自全国的专家云集基地,就出现的问题进行了集中分析研究。随后,组成了攻关组,当然,最终他们找到了问题的所在,并有效解决了问题。

  但是新年早已悄悄地溜走了,等他们终于可以轻松地走出试验室,发现树叶全绿了,春天来了。

  好事的确是多磨,在此之前,空警2000型机的试飞曾数次出现状况。

  这一日,试飞员张海担任机长的机组执行飞机进行雷达正常方式试飞任务。

  10:08,飞机从D机场起飞。

  12:55,机组接到指挥员“浩海”的指令:

  “飞机直接返航。”

  张海驾驶飞机转向,同时通知机上科研人员关闭雷达,停止试验任务。此时,距机场尚有360公里,大约飞行时间约为6分钟。

  但是,13:01,机组接到降落机场的指令,因为空域气候原因,D机场无法降落,又要求他们“备降Y机场”。

  他们再次调整航向,转角110°,雷达指示,此时他们的距离Y机场还需大约5分钟。

  三分钟后13:04,他们临近Y机场时,再次接到指令:“紧急备降Z机场!”

  原来,连续转场是因为天气原因,之前他们要求备降的两个机场都因大风先后关闭。

  此时,飞机高度9000,距Z机场215公里。飞机油量有限,这是他们可能备降的最后一个机场了。

  但很快,机组又接到Z机场的通知:“本场有大风,30分钟后机场关闭。”

  “我20分钟内到本场。”张海机组回答。

  “本场跑道厚度只有0.16米。”Z机场塔台通报机场跑道情况。

  “我可以在草地机场着陆。”机组回答。

  Z机场的降落条件立刻报了过来:场压640,风向280°,风速8-10米/秒。

  这个落地风速偏大。张海机组迅速确定着陆方法,决定采取应急程序。由机长张海操纵飞机,飞行员对外与指挥所、机场保持联系,领航员利用GPS领航确定加入航线方法及着陆方法,空中机械师检查油量,兼顾飞机状态,一切应急工作分工明确、有条不紊!

  “油量告警!”突然,告警红色信号灯闪烁,显示飞机余油数只有8吨;

  “电子航图周边键工作不正常,无法正常输入航线!”

  “机场编码错误,无法调用机场数据!”

  一连串意想不到的特情瞬间井喷式凸显。

  “按照无线电罗盘飞向备降机场!”张海果断下令。

  13:25,飞机在机组密切配合下,一次着陆成功,由于跑道长度限制,着陆后张海迅速启动四发反推,飞机安全滑回停机坪。

  回想这次“多灾多难”险情频仍的飞行,机组全体人员没有一个人慌乱,在最危险的时候,也没有人动议弃机而去——

  “我们屁股下的飞机,随便拎出来一架就是好几个亿。但它不光是经济价格,一架飞机凝聚着成千上万航空人员多年的心血,那么多的数据、资料、程序,一旦我们没有处理好、没有保住,可能这一型号的飞机就没有了。”张海如此解释着他们的选择。

  11月24日,西部某机场,当日天气实况良好,张海担任机长,带领机组成员对空警X号飞机执行强度试飞任务。

  12时40分飞机开车。12时50分飞机由东向西起飞。正当飞机加速,滑跑速度约为150公里/小时,空中机械师突然发现一号发动机的转速下降至94%,同时一发、四发耗量表瞬间大幅摆动,燃油压力低,红色告警牌闪烁,而此时的滑跑速度已是180公里/小时,此时仅仅起飞18秒,发动机供油量变化已非常大,原本正常起飞耗油量约为6吨/小时,而此时一发、四发耗油量最大时为4.5吨/小时,最小时已不足1吨/小时,发动机进入强烈不稳定工作状态。张海见状,随即果断决策收油门,操纵飞机中止起飞,并及时滑回停机坪。

  事后,由飞机公司、军代表、试飞院发动机研究所、试飞部队等单位组成的联合专家组对故障原因进行了进一步分析。发现该机在此次飞行前为进行水平测量,将全部燃油从一号、四号发动机抽油接头处抽出,造成再次加油时从防火开关到抽油接头的管路内充满残留空气,导致发动机工作过程中燃油系统产生气塞,引起燃油压力脉动,燃油压力低,红色告警牌闪烁。

  4月1 0日,是试飞院成立50周年院庆前的一个飞行日,本来是个喜庆的日了,但这一天的试飞,联合试飞机组所有成员又一次与”死神接吻了”。

  试飞中,当以接近抬前轮速度的速度在跑道上滑跑时,飞机的主轮突然同时被“抱死”(轮胎转不动)。飞机巨大的重量加上几百千米的速度,瞬间,机下浓烟滚滚。面对突发险情,试飞员们没有惊慌失措,但是,他们现在必须做出攸关生死的抉择。如果中断起飞,由于速度过大,飞机必然会冲出跑道。这时如果将飞机拉起,只有3台发动机工作(该试飞要求关闭一台发动机),加之速度不够,将可能会导致飞机拉不起来,就是拉起来,飞机也会因为舵面效应不足,离陆后状态难以控制。

  此时,机场上的人都清楚地看到了拖着浓烟的飞机,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一下子凝固了。现在,没有人能帮助试飞员,没有人能拯救飞机,生与死、成与败,全掌握在试飞员自己的手里。

  不拉起飞机,飞机一定会冲出跑道,如果拉起,飞机还有一线生机,“拉起!”试飞员们下定了决心。试飞员们当下最希望的就是飞机能够增速,他们推动油门,但此时飞机增速非常困难,因为地面与飞机轮胎的摩擦力实在是太大了。

  飞机硬是拖着轮胎在跑道上蹭出130多米远,巨大的磨擦将坚硬的跑道划出几道深深的黑印。突然,试飞员们听见飞机腹部传来“嘭”的一声闷响,是轮胎爆了!

  没有时间了,拉起——

  试飞员飞快推杆,尝试着抬起前轮,飞机总算艰难地抬起了机头,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力减小了一点,飞机的速度略微增加了一点,试飞员果断再推杆,将飞机拉起。

  飞机的速度毕竟不够,升力不足,机头虽然抬了一下,但庞大的身躯又落在了地面,两个后机轮顿在了跑道上。试飞员还是保持着拉起动作,由于飞机与地面的摩擦力进一步减少,飞机再次离地,但随即后机轮又第二次顿在跑道上,就这样一上一下,飞机在跑道上来了个“6级跳”,颠了6次才终于顽强地在跑道尽头处爬上了天空。跑道上,留下了6个深深的痕迹。飞机在跑道上这一连串的“六级跑”,令机场所有目睹者都惊骇得说不出话来——正是试飞员持续果断的、不屈不挠决不放弃的正确操作,在最大程度上不仅挽救了飞机减少了机体损伤,也挽救了试飞员们自己。

  由于飞机只有3台发动机工作,加之舵面效应不足,机身虽然腾空而起了,但操纵起来仍非常困难。起飞后,飞机又产生了大坡度,向右偏去。面对一系列险象环生的情况,试飞员机组齐心协力,终于稳定住飞机。

  随着高度的增加,飞机的状态越来越稳定了。

  其实,飞机从刹车抱死到离开地面,一共才10秒时间,然而,机组成员感觉这是人生中最长的10秒。这其中任何一秒之内的任何一个操作失误,都会机毁人亡。

  同样,如果机组人员有任何的恐慌,都会导致难以想象的后果。他们的飞行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了。

  飞机一离陆,机组立即起动4发,准备着陆。此时,塔台由刚才的凝固一下子像是被引爆了,大家迅速分头行动起来,为飞机着陆创造最佳条件。地面指挥员大声通知空中和地面立即启动应急程序,并要求飞机低空通场两圈,让地面观察飞机的状态,特别是轮胎的情况。

  第一次通场,飞机的高度为100米,但地面没有看清楚,要求再通场一次。

  第二次通场,试飞员们下了狠心,飞机离地面的高度只有11米。地面终于看清了,通过无线电告诉试飞员:“左侧机轮爆胎”。

  这种险情,在中国飞行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

  鉴于飞机在近乎满油的情况,按照降落要求,指挥员指示说让他们先进行空中耗油。

  刘学岩通过无线电明确地告诉塔台:“不耗油,马上落地。”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试飞员,刘学岩此时清楚,虽然空中耗油可以减轻飞机重量,对着陆更加安全,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大家的心态,在空中多停留一秒,就会增加一份不可预知的风险。飞机对准了跑道,准备降落了……

  地面上,消防车、急救车等应急车辆已准备到位。

  飞机以轻柔的姿态,如蜻蜒点水般滑向跑道。不愧是一个“老道”的机组!由于左侧轮胎爆胎,他们以右侧机轮先着地,并保持飞机2度的坡度。飞机上,两名驾驶员齐心协力,共同保持住飞机姿态,领航员报速度,空中机械师报发动机状态,配合得相当默契。当飞机稳定后,他们才将飞机的左轮轻轻地放下。

  飞机”软着陆”成功,飞机安全了,他们拼回来了!

  正在试飞现场的试飞院葛和平副院长和郭平凡副院长迅速赶到了飞机旁边,当机组走下飞机时,大家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此时,大家已没有更多的话语,就这么紧紧地握着,好像一松开就会彼此失去一样,大家的眼中全都噙满了泪水。

  他们就那么牵着手,互相紧紧地牵着,回到跑道上查看情况。

  阳光很明亮,灰白的跑道上那条130多米的拖痕和6个深深的黑色印迹,一览无余。他们久久地站在那里,看着,风从他们身边吹过,4月暖暖的阳光,跑道两边返青的碧草,预报有飞行的黄色标志旗——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亲切。

  试飞员们都不擅长抒情的,过了一会儿,不知是谁先说了话:

  “要我说,单从动作上讲,今天的降落可以给咱们打5分。”

  “反应也可以打5分。”

  有人带头吹起了口哨,他们吹着口哨往回走。

  春天的风将这优美的哨音吹得远远。

  生死7秒

  起初,险情的到来,没有任何征兆。

  这是一个五月的天空,天气一如既往地好。对于试飞员们来说,这样的好天气是绝不会放过的。

  正午时分,阳光更加明亮,上半天的飞行快要结束了,前几个起落已经完成任务的飞行员和工作人员都开始换衣服了,今天进场比较早,尽管中间加餐吃了些小点心,但大家还是饿了。年轻的小司机说,我都闻到饭菜香了。今天中午有红烧肉啊!

  大家笑起来,说:年轻人就是饿得快啊,等中华的这两个起落结束后,我们就一起乘车去食堂吃饭。

  今天,李中华和试飞员梁剑锋驾驶三轴变稳飞机进行试飞。这种飞机世界上只有几个国家能研制,我国也仅有一架。他们今天试飞的课目是“纵向诱发振荡”,这是一项试飞员在电传状态下检验飞机性能的等级评定任务,对低空飞行,尤其是正在降落滑行的飞机有很大的危险性,国外不少新机的重大事故都是由于“诱发振荡”引发的。

  中午12时整,飞机从机场起飞,梁剑锋在前舱驾驶飞机,李中华作为空中带飞教员坐在后舱。完成了两个状态的试飞后,飞机一切正常。

  险情像一只蛰伏的怪兽,突然跳跃而出。

  12时22分,当新课目进行第三个状态试飞,飞机向机场方向靠近,并构成着陆状态时,在机场远台附近的三转弯过程中,飞机机载变稳系统突然报警,电传系统停止工作。告警灯骤然发出刺眼的红光,前舱的梁剑锋已经无法操纵,瞬间,飞机滚转倒扣,急速坠向地面……

  此时,飞机高度:500米。时速:270公里。

  “飞机不行了!”梁剑锋失声喊道。

  座舱内,李中华和梁剑峰的姿势是仰面朝天,座舱面朝大地,飞机本来高度就低,几秒种里,再急剧下降,现在的高度只有500米。不要说弹射高度不够,就算是如果弹射跳伞,座椅下的火箭也会瞬间将他们打到地上!

  尽管是面朝天空,但是,眼角的余光里,李中华看见,四周翠绿的麦田、水墨般的村庄、银子般闪光的河沟,正像一张张开的五彩斑斓的巨网,疾速向他们扑来,转眼就要吞噬飞机。

  后舱传来李中华镇定的声音:“别动,我来!”

  李中华迅速接管飞机进行操纵。他关掉电传系统电源并压杆、蹬舵重新启动,但飞机没有任何反应。巨大的过载,把两人的身体紧紧压向机舱一侧。

  报警灯仍闪烁不停。数秒钟里,飞机高度急降至200多米左右,头盔就要顶到麦田了!此刻,他们二人不仅没有迫降和跳伞的可能,且飞机随时可能进入“尾旋”。

  李中华猛然意识到是变稳计算机在作怪,生死关头,千钧一发之际,李中华挣扎着腾出右手,一把抹下,将座舱侧面的3个电门全部关闭!

  这是扭转乾坤的一举。

  一共有3个开关,倘若逐个关闭,时间完全来不及。又倘若李中华从后舱伸过来的手在姿势困难的情况下如果没有触摸到开关,死神将不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一抹,飞机好像是被“点穴”一般,停止了摇摆,立即响应了操纵。李中华毫不迟疑,迅速将倒扣的飞机翻转过来,同时猛加油门,飞机倏然拉起,昂头冲上天空,冲出了死亡线!

  飞机虽然恢复了操纵,但险情并没有结束,由于电源完全切断,各种仪表失去显示,两人再次陷入困境。无论如何也要把飞机飞回去!通过地面判断飞机的高度、位置和姿态,最后李中华凭借自己多年练就的高超技艺,还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实现了平稳着陆。

  7秒钟!从遇险到脱险,只有短短7秒。李中华来不及向塔台报告。由于险情发生在机场人员视距之外,也没有一个人目击这惊险的一幕。

  4分种后,飞机轻盈地降落在跑道上。

  跨出机舱,李中华表情没有任何异样,只是轻描淡写地告诉地面战友:“发生了一点小问题。”

  他在机场边上坐了一会儿,喝了一杯开水,30分钟之后,就再次跨入座舱,驾驶一架歼-10战机跃上蓝天。

  “科研试飞岗位是军事变革的前沿,当试飞员就要有为现代化建设勇趟雷阵的精神。”李中华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那几天,试飞日程紧锣密鼓,一次试飞耽误就影响全局。他想,既然已经把险情的完整数据带回来,事后分析不迟。眼下,马上还有一次重要的试飞,试飞,本来就是“刀尖上的舞蹈”。要是“咋唬”起来,就飞不成了。

  当天下午,科研人员判读这次试飞的数据。翔实的数据,重现了那惊心动魄的7秒钟。

  有片刻的静场,之后,所有人员都发出一声由心底而生的惊呼:

  天啊!

  闻讯而至的中国试飞研究院高级顾问张克荣一把搂住李中华,眼含泪水,用颤抖的声音说:“这次险情来得太快太玄了!要不是你们技术过硬,肯定摔了!你们保住的不仅仅是一架新型飞机,而是我国几十年来上万名科研人员智慧和心血的结晶啊!”

  这是一架堪称“国宝”的飞机,不仅单机造价高达近亿元,更重要的,它是中国航空界引以自豪的首架变稳“空中模拟飞行试验机”,对多种型号飞机,从各类战斗机,到波音747,几乎任何类型飞机的空中动态特性它都能模拟,被誉为“空中魔术师”。当时,全世界只有美、英、法、俄和中国这5个国家有这种飞机,李中华救出的不仅是一架“国宝”,更重要的是避免了因飞机失事而给新装备的研制生产带来的重大影响。否则,这种变稳型飞机的问世将会因此在数年甚至十数年里被搁置延迟。中国航空事业的发展将遭受严重影响!

  事后查明,是飞机的计算机控制系统在低电压状态下程序出现紊乱,导致飞行姿态改变,飞机无法控制。

  短短7秒钟内,李中华的果断处置,保住了自己和另外一名飞行员的生命,还保全了这架我国唯一的科学验证飞机。

  仅仅7秒,即能天崩地裂,亦可乾坤逆转,这转瞬即逝的片刻时间,被李中华抓到了,并且完美地使用了——李中华能够脱险绝不是运气,他那小平头里装着的,是几千次起落飞行,数万次动作操作加上十数年来日积月累一日不殆的思考。

  中国飞行试验研究院型号副总师赵永杰一语中的: “ 从5·20事件我们能看出李中华首先是技术过硬,从另外角度说他很勇敢,遇到危难情况不紧张,心里素质过硬。勇敢,有智慧,技术又是高超的,综合来说是优秀的试飞员,合格的试飞员。”

  梁剑锋后来在飞行日志中这样说到:“我觉得要是换上另外一个人,可能就要出事了。那天晚上,白天的情景一直浮现,我一夜都没睡好。”

  “5·20”一日终身难忘,梁剑锋专门站在那架试验机前照了一张相。相片拍着实在惊心,诺大的飞机占满了整个构图,梁剑峰自己小小的脑袋缩在机舱里。

  手指抚摸着照片上这架失而复得的战机,梁剑锋深情地说:

  “当时,中华说,让我别动,我就松开了驾驶杆。”

  在性命悠关的一刻,战友交出驾驶杆,就是以生命相托。这心甘情愿的给予,是对战友最高的信任。

  那一天的傍晚时分,李中华回到家,他正在掏钥匙的时候,门一下子开了,显然,妻子潘冬兰等候很久了。听见他的脚步,冲过来打开门,没等李中华开口,潘冬兰一头扑在他的怀里失声痛哭。

  他什么也没说,扶着妻子坐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良久,妻子抬起头,眼里还汪着泪:“到底怎么了?“

  他淡淡地一笑,说:“没啥,我就是按了几个电门。”

  一旁的儿子深深地震撼了。

  我爸就是我的榜样。举重若轻!他是真正的男子汉。

  举重若轻的冷静,来自于试飞生涯的千锤百炼,也来源于他对试飞事业的深刻理解。